在两次思潮会中，韩松和吴海蓉这对夫妻档设计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韩先生对于每个问题都会仔细思考一会，提出别具观点的回答，透露出他平时对于生活、社会的深入思考，吴女士大多数时候，安静地陪伴在身边，注视着她的丈夫，眼神里有很多内容：支持、敬爱、钦佩。被这样的目光所注视，怎么会不感到幸福？请他们来谈论关于“家”的话题，多么合适。这次访谈，他们俩的回答也相当默契，互为补充，而且并不浮于表面而是尽力地探寻各种现象背后的历史、社会和心理原因，让我们去分享他们长期以来的经历与经验（以下韩松简称韩，吴海蓉简称吴）。

物质与精神的结合体
记者：现在“宜人宜居”已经成为一个社会公认的居住环境标准，但是据我们所知“宜人宜居”的六大标准是“社会文明、经济富裕、环境优美、资源承载、生活方便和公共安全”作为衡量一个社会的标准它是适宜的，但是在衡量家居生活这样的较小区域时，这个标准显得过于笼统和庞大了，请你站在一个专业设计师的角度，也用几个关键词来界定室内设计范围内的“宜人宜居”应当是什么标准？

韩：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宜人宜居”放在社会生活这样大的框架中，建立标准。也就是说“宜人宜居”应该以生活的幸福感为大的前提，由幸福感出发，再从中细化以下要点：第一是功能，当代家居生活中，不同的家庭、不同的人员组成结构，不同的需求，这些联接起来就形成家居环境中最基本的功能体系要求；第二是安全，安全不是那种直译的概念，我认为是一种归属感。一整天处在喧嚣的社会工作环境中，什么是“家”的感觉，我认为这是一种踏实稳固的安全感。改革开放30年了，所有人仍然认为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我们可以回想一下，没有人说上海、北京或者是东京、纽约是移民城市。我认为这是一种归属感的缺失，这需要很长时间的城市发展经历来淡化。第三点是静，心灵的平静和纯洁，从外面浮躁的社会回到家里，能够让自己的心可以马上静下来。我觉得作为一个“宜人宜居”的家，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第四点是思辨，它涵盖了比较多的内容，在家里，你可以进行深入的思考。在深圳很多人会不停地为了生活拼搏，独立而安静的思考时间越来越少。家不能仅仅满足一些物质层面的需求，更应该是一个学习的好地方。第五是更高层次的要求——自然。如果我们的居所可以融入自然当中，它会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境界。古人说“无竹不成家”，所以我们的祖先从很久远的时代就知道居住环境一定要和自然结合在一起。我自己归纳的这五点，第一点和第五点是物质的体现，中间三点是精神的体现，它们是相辅相成，互相融合的，这样才可以达到“宜人宜居”的境界。

吴：我来补充一点健康，你刚才说的无论物质还是精神都是在考虑如何提升自己，但是没有提到健康问题，因为我觉得现在设计师呆在家里的时间太多了，伏案工作的时间也太多了，真的需要把健康的居住环境考虑在内。

韩：“宜人宜居”的家只是一个物质载体，关键在于生活方式。生活方式是非常健康良好的，那么你的家自然能为你焕发光彩。

真诚的社会责任感
记者：您两位的回答互相补充，非常地全面。那么，今年受到经济危机的冲击，楼市也处于低迷状态。正好可以让突飞猛进的地产业进行一个理智的反思。前几年每当一个新楼盘开盘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广告都会宣扬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南加州悠然小镇生活”、“一个改变你世界观的文化居所”、“源于狮城新加坡的浪漫风情，享受超前居住空间”等等，它们很能挑起购买者心底的家居理想，那么你肯定也在这些楼盘内做过项目，根据您的观察业主们的生活真的和广告上一样吗？地产商宣扬的生活概念和业主的生活现状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韩：肯定不可能的，差距非常大。我认为开发商目前现阶段提出的这些生活概念仅仅停留在这个售卖方式层面，距离真正将这些生活带给我们老百姓还有很远。我们回想一下，国外的生活方式发展史，所谓的“加洲风情”、“小镇生活”这些概念沉淀了几百年的文化蕴涵，融合当地人们的生活感受。我们不可以指望开发商通过几个月的设计，两三年的建造就为你移植来这样的生活方式，这不现实，也难为了他们，只能说现阶段这是一个噱头而已。很多社区有山有水有园林，但并没有带给你有关生活方式的启迪。但是，我们的房地产公司应该有一种起码的社会责任感，拥有愿意改善社会面貌和提升人们生活水平的良好愿望。我举个例子，谈谈我和万科合作之后的感受。我认为他们是在很真诚地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有种持续不断的社会责任感。从最早的万科世纪花城到后来的第五园，不管是我们还是普通的老百姓，你走进这个环境，扑面而来的感受，你能体会到他们强烈地希望能够改善或者引领你的生活方式的愿望，它没有响亮的口号，但你可以感受到他一点一点的努力。它为什么可以这么多年都是行业的龙头，一直起到引领作用，我觉得这就是原因。不仅是房地产商，也包括我们设计师，如果你真诚地愿意为别人带去更好的生活，那么你肯定也会做得很好。

吴：现在很多消费者在买房的时候没有具体的想法，需要开发商的引导，但这种引导应该是真诚的和社会责任感，你说到以后一定要有部分可以让消费者可以实现或者体验得到。

自然是我们大家的
记者：在深圳这样的沿海城市，很多地产商也根据这样独特的地理环境，开发了许多靠山面海的楼盘，希望可以推广一种海居生活概念，您觉得在建筑形态、室内设计方面，怎样才可以充分利用这么优美的自然环境，实现海居生活呢？

韩：首先我想确定，“海居生活”这个概念推广出来是一种很奢侈的消费吗？靠海的豪宅别墅？

记者：是的，因为海洋、沙滩这些自然环境现在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每天享受得到，是一种奢侈的资源。

韩：我不这么看，我们国家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区域都是靠近海洋的，而且很多发达的城市也都在沿海地区。以深圳为例，你会发现很多靠海的区域是没有被开发的，资源并没有充分利用。因为这些地方远离城市，一旦要开发，需要庞大的成本，如果没有高额的回报，就不会有人去做。但是，如果把“海居生活”作为整个城市的生活方式来推广的话，让它具备普遍性，这种生活是可以进入平民百姓的家庭的。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看看国外是怎么做的，我有个同学在加拿大生活，他说在市区的公寓楼是非常昂贵的，所以大部分人都希望可以去比较偏远的地方拥有一套别墅、花园、游泳池还有山峦起伏、大海波涛这么优美的自然环境。可以满足你对生活所有的向往，而且比在市区生活廉价得多。

记者：但是在中国正好是相反的情况。

韩：对，本身这个概念很好，但进入中国之后大家觉得很稀罕，就会把它贵族化。广东、福建沿海不知有多少渔民，他们不是一样生活在海边吗？难道他们过得是一种奢侈的生活？我认为还是要将这个“海居生活”普及化。

记者：但是普及的话就会涉及到整个城市的规划问题了。

韩：是的，是整个城市生活模式的规划，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链而不是某个发展商去做的，而涉及到城市的体系与结构。如果说我在城市里工作了一天之后已经非常疲劳了，再花一个小时开车，到了家之后，家里给我的是那样一种舒畅自由的感觉，还是会觉得非常值得。这就是我那个同学的生活，他上下班都需要花三个小时在路上，但是他觉得非常值得，因为回家之后是这么良好的状态。所以我们在接受一些生活概念的时候，需要考虑到自身现有的物质基础，需要经过时间来慢慢推广。

吴：我们今天也想表达一个良好的愿望，希望我们都可以享受到这种“山居”、“湖居”、“海居”生活，因为人都是来自大自然的，那么归于自然、亲近自然都是发自内心的愿望。是人们本能的情结，而且这是崇高的，如果这种资源变成极少数人的奢侈品，这是不对的。

这些都是一个过程
记者：两位都具有普世的情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可以实现。在这些年的设计经历中，两位接触的业主特别是中产阶级甚至富豪阶层，从90年代初的暴发户到现在的都市新贵们，他们对于家的要求产生了哪些变化？能否例举一些实例进行分析。

吴：最近我们接触的富豪阶层，他们的变化非常明显。原来就是要求豪华，现在开始提出希望看起来简约，但是让人们可以感受到豪华氛围。而且清晰地表达出一些文化需求。比方说，收藏热对他们影响就很大，他们手中有闲钱就喜欢投资或者收藏。因为有个收藏的爱好，他们开始注重书房和藏宝室的装修。想向外界表达的含义有了区别，以前是迫切地想显示我有钱，现在是想传达我不是暴发户，我有钱但是也有自己的文化诉求。

韩：我们刚开始接触的客户，会简单粗暴地要求豪华，一窝蜂地要求欧式。这么多年来，我们成长了，客户也在成长，开始要求一些设计的智慧和设计的技巧，要求文化的沉淀感。这样的变化对于我们，对于业主都是很好的进步，但是你可以感觉到还是处于一个浅层面的萌芽状态。我相信随着以后整个社会财富越来越丰富，不光是富豪，包括中产阶级的壮大，这种要求会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深刻。
我们需要去理解这种现象的本质，你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喜欢，喜欢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你可以拥有也可以单纯地欣赏和了解，这些心理体现在家里的时候，是有区别的。有的光冕堂皇，但是很表面。有的没有任何奢侈品的体现，但是你能从他的布局、装饰感受到书卷气的存在。这才是无形的，需要人自身来体现。我们处在一个急速过渡的时期和状态，所以很多东西都无法下定义，都是过程。

记者：两位觉得有高学历，眼界开阔的未来中国新贵们，他们对于家的要求，将会有哪些变化趋势？

吴：新贵也是这种状态，从家走出来，从国走出去，是出去的状态，经历了这些之后他们也会有这方面的见识和收藏，他也期待与人交流，这是一个趋势和共同点。

韩：当然，90年代初的富豪们，他们只有强烈的欲望去改善生活，但是生活从哪里来借鉴？没有。90年代的富豪大部分是60年代出生的，在60年代之前，我们国家是很贫穷的，没有很好的生活方式。他们处在生活、文化、教育的断层中，他也不可能从传统文化中了解。国门一打开之后，他只是盲目和缺乏自信地消费。
那么随着经济的发展，受教育水平的提高，这些新的中产阶级和新贵们，本身素质的提高，会让他有独到的见解和对生活的一种追求方式。但是，现在大部分人还是处于一种相对盲从的阶段，我相信，再过很多年，会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我非常热爱设计这个行业，我也坚信这个行业是朝阳的产业，越来越有前途和希望。

记者：正如两位所说业主对于家居环境的要求越来越高，这种变化也导致了设计风格的演变，就像我们上次谈到的中式和西式装修风格已经开始了融合提升的阶段，两位如何看待各种风格由特色鲜明到现在互相借鉴、融汇的演变？

韩：这个问题要从头谈起。我们的历史从晚清开始到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大的断层，涉及经济、社会、文化方方面面。改革开放之后，你会发觉我们对过去和传统的了解非常少，先富起来的人们想要改善生活，只有借鉴国外了，但是他们又不具备很好的修养，那么对于国外的生活是简单、生硬、粗鲁的照搬而已。随着社会发展，我们国家的断层在慢慢修补衔接，那么人的修养也会提高，这个时候他会有意识、有思想、有能力回过头来了解断层之前的传统，感觉忽然又打开一扇大门，原来我们的传统这么优秀，原来古人过着这么美好的生活，而且他们竟然这么懂得生活。对于传统文化的兴趣，会导致传统风格在居家文化中的体现。但是大家也很清楚，如果你在现代社会中照搬这个传统，我们所有的行为和生活方式的体系构架已经西化了，那怎么去做呢?用现代的框架体系来体现传统精髓，那么必然会产生这种互相结合的风格产物。再往后，个人的社会意识形态越来越成熟和独立，每个人都会有独特的认知与见解，个性化的需求，必然对于风格有更高的要求，会出现更多的风格流派。

记者：“宜”在字典中意为“合适”、“应当”、“当然”，我们就希望把“宜人宜居”作为人人理所当然的考量标准，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收入中等，户型中等）来说，他们怎么在有限的财力物力下实现“宜人宜居？”

韩：前面也提到过，在中国占了绝大部分的中等收入人群，还是停留在解决问题的状态下，这就是现状。目前在中国，最好的办法是大型的房地产公司、大型企事业单位，把装修产品化、量化，好处是第一用专业的方式来解决非专业人士的困难，老百姓住进这个家之前，要遇到很多他不懂的难题，花费很多金钱的和精力。这个问题如果以企业化、社会化的方式可以很容易地解决，当然除了少部分精英阶层的需求以外。第二这种产业化模式，非常节约社会资源，在这个资源浪费很厉害的时代，它是一个很经济的方式。同等规模的精装修同个人装修相比较，可以节约50%的社会资源，甚至更多。因为你耗费的时间、精力都是无形的。这种方式也只能解决当下的大部分老百姓迫切解决的居住和功能问题。

记者：你作为一个引导居家文化的少部分专业领头群体，你觉得还需要在哪些方面为推广“宜人宜居”概念做出努力？

吴: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句话“轻装修，重装饰”，这句话为什么这么流行，大家都能接受呢，就是因为和业主的经济情况非常明显地挂钩了。老百姓最关心的还是荷包问题，引导都要在他的经济范围许可内，其实环保、自然啊这些概念都是很费钱的。

韩：我们如果推荐说现在多花钱，未来可以创造更美好的环境，实际上大部分人都不会去做，目前他还停留解决问题的阶段。但是换种沟通方式，可以达到目的，而且他也很高兴。实际上解决的是环节问题，面对散户会有无数环节，如果将装修产业化、社会化，这些环节就省略掉了。未来社会，这种方式并不是“宜人宜居”的，所有家庭都一样，不是人们的追求，但是目前在中国非常合适。引导也就是介绍，设计师也要有策略性，明知道这件事没有必要花费精力发生摩擦。

生活在别处
记者：两位已经组成了美满幸福的家庭，那么小时候关于家的梦想和现在这个家是一致的吗？两位最理想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韩：小时候的家和现在的家是有矛盾的。功能、安全、静、思辨、自然这五点，小时候的家在最基本的功能方面它是没法满足的，最高的境界自然，也没法满足。中间三个安全、静和思辨非常满足，是能够让我静下来学习，思考的一个空间。现在的家，功能很完备，但中间三个问题很难实现，是因为生活本身的问题。我希望能够在后面一段人生让自己的生活慢下来。

吴：小时的家，是最美丽、最安全、最踏实的地方，不关以后我们再怎么创造，都是朝着这个理想去走，真正达不到。家就是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回去都可以很安心，因为你还小，不用承担社会责任，无忧无虑。而现在你在外边，碰到什么艰难都要停住、坚强，马上去解决。这就是成长。

　　后记：韩松说“我一直认为中国古人真正懂得贵族式的生活”，贵族不是富豪，贵族式的生活应该拥有高尚的格调、从容的节奏、自由的形式和对于生命、自然真诚的热爱。现实永远有这些那些缺憾，但“生活在别处”引领我们前去追求。

（设计师韩松）

(设计师吴海蓉)

(《现代装饰?家居》记者和设计师韩松/吴海蓉)

                                      采访/陈珺  摄影/唐青  摄像/小林